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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让他走近,闻我身上的香水味,说这是法国的牌子卡佛莲,还是上次我陪黛儿去香港时她买来送我的。
香港?法国?他不明白。
他说唐时的妇女也是香香的,不过是用香料薰染的。
我不信,听说那时女人都穿得又厚又多,几个月不洗澡的,怎么会香?他笑笑,不与我辩。
但是指着我的纯棉裙子说这并不是最好的料子,他们那个时代,有一种丝棉,又轻又暖,整条裙子可以束在一起穿过一枚戒指。
我神往。
丝,一直是我十分敬畏的一种衣料,总觉得它是有生命的。
它的前世是一只只蚕,努力地食桑,缠绵地吐丝,绝望地作茧自缚,愈挣扎便缠绕得愈紧,直至吐尽相思,化蛾归去,然后成就一件件柔软的华衣。
整个过程像不像爱情?我问。
爱情。
他轻轻重复着,似乎对这个词有些不适应。
他说,我们那个时代的女人不会这么大胆地谈论爱情问题。
我笑了,告诉他今天的女孩们都不一样了,她们要出去工作,同男人一样上班,还可以做男人的上司。
不过可不是武则天那样的女皇上司。
在现代,男人和女人都是平等的,官做得大也不等于可以多娶妻子或多嫁丈夫,都是一夫一妻,多出来的那个叫第三者,而且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,多了要罚款。
他惊讶,露出单纯的笑。
我留意到他的牙齿,是白的。
于是想起来,那时虽然没有牙膏,不过好像也是有刷牙的,用食盐。
我拿这个来问他,他又笑了,停一下,说:“我们那时的女孩子不会这样问问题,她们没那么多话。”
我口快地打断:“我知道,笑不露齿,裙必过膝嘛。”
不知为什么,我在他面前十分放松,仿佛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小了十岁,忽然就学会了耍赖和撒娇,黛儿那一套强辞夺理刁蛮任性我也都玩得烂熟,似乎自己从小便是个饱受宠爱的娇惯孩子。
虽然争论颇多,但我们仍然聊得很愉快。
他说他千多年没有与人交谈过了,我说我虽然每天说话可也是同样地寂寞。
分手时,两人都有些恋恋不舍,于是相约,明夜若有月光,便还来这城头相会。
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。
黛儿昨晚出去了再没有回来,我独个抱着枕头坐在床边想一回又笑一回,直到天已大亮方沉沉睡去。
醒来时,艳阳高照,西安少有的好天气。
昨夜情形历历在目,我知道那一切并不是梦,可是不知道该怎样对黛儿说:我在城头认识了一个男人,哦不对,是一个男鬼,唐朝的士兵鬼……会不会把黛儿吓死?一整天上班都虚浮浮的,神思十分恍惚。
坐到中午,到底请了假提前回来,打开电脑上网查询唐史详细资料。
秦钺死于高宗麟德元年,即664年,而那一年他27岁,换言之,到今天他已经足有一千三百多岁了。
史料上说,就在那一年,身为高宗宰辅的上官仪因奏请废黜武后而被处极刑,家人或被处死,或除籍流放,唯一幸免的只有尚在襁褓中的孙女上官婉儿与母亲郑氏。
上官仪,上官婉儿,郑氏,我念着这几个名字,只觉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之感,心境莫名悲伤。
上官婉儿的出生,与秦钺之死,这其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,或者只是巧合?网上世界,同城上世界一样,都是虚拟而又切实的。
我越发不觉得秦钺的出现有何不妥,至少,他不会比网上黑客更虚幻可怕。
好容易熬到晚上,却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。
我不甘心,还是出了门。
红纸伞,绿棉裙,于墙头徘徊良久,然而秦钺终未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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